第一百一十三章 一路尾随

大头佛的见识多,其实这些事,我也听说过。老槐锁阴,并不是什么非常罕见的事儿,北方的槐树柳树,还有南方的榕树,都是性阴的树,尤其是那种上了年头儿的老槐,有种常人无法察觉的妖气和阴气,偶尔有一个死在老槐树周围的人,就被压着走不脱了,经常会在深更半夜里出现,徘徊老树周围,遇见过路人,被老槐树压着的“脏东西”就会想尽办法缠着对方,或者鬼打墙,或者鬼搬山,总之会死死的困住对方。

  在我们家乡,有的老人说,赶夜路的时候,会看到月光下头,有人像是发了神经一样的绕着一棵大树不停的走,遇见这种事情,如果没有相当的本事,绝对不能过去救,那种人不是发了神经,而是被老槐树压住的脏东西给缠上了,一夜之间,被困的人就有可能死在树下,然后变成第二个逃脱不掉的冤魂,再遇见倒霉的路人,就会再缠他们,周而复始,老槐树压住的脏东西越来越多。这叫老槐锁阴,也叫群鬼挡眼,遇见了一定得躲开。

  这种事情,可以不信,但是绝对不要想着去尝试,比如,现在人经常会提起或者去“玩”的镜仙,都觉得神秘而且刺激,其实那东西是凶险到极点的。河滩上一些偏远的村子,如果有上了年纪的神婆,仍然掌握着最古老也最传统的请“镜仙”:用一口大水缸,注满水,等每个月月圆的时候(月圆的时候,往往是一个月里头阴气最重的一天),在水缸底放一面镜子,镜子下头压一点米或者黄豆,水缸的北边,立个小香案,就一尺高,别的供品不用摆,就一碗掺了泥沙的白饭,竖插两根筷子。等到圆月升空到正头顶的时候,水缸的水面上有一轮圆月的影子,这时候只要透过水面,去看水缸下头的镜子,据说能够看见自己的前世还有来世,灵验的紧。但是时间程度要拿捏的分毫不差,必须得极有经验的神婆才能控制,自己随意去玩,魂会被水底的镜子吸走。

  遇到老槐锁阴,一般有经验的人避之不及,但是大头佛没有一点退避的意思,一边大步走,一边道:“去他娘的!三十六旁门的活人算计老子就罢了,一群死鬼也想跟老子玩阴的?”

  “绕过去就算了。”我跟在他后头道:“别找这个麻烦。”

  我是害怕大头佛不知轻重,非要招惹这些不干净的东西,到时候迫不得已,一动打鬼鞭,他可能会看出我的来历。但是大头佛不听,一路大步走着,随着我们距离越来越近,枯死的老树下头那一圈闷着头的“人”,纷纷抬起脑袋,直勾勾的盯着我们。蹲在最前头的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,皱纹密布的脸上微微发青,两只眼圈是黑的,这肯定就是第一个被困死在老树下头的人,周围那些,全是被她一个一个引来的。

  “夜路长哟,不急走哟......”那老太婆抬起头,慢慢朝我们伸出手:“拉拉扯扯喷闲话,过来坐坐......”

  老太婆一念叨,周围那圈人全部都抬着头,望着我们道:“夜路长哟,不急走哟......”

  我感觉心神有点慌乱,有点茫然,和当时遇到怀西楼的花老汉一样,两只脚好像有点不听使唤了,不由自主就想朝老树那边走。很多赶夜路的人都是这样被引过去的,只要一走过去,这条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。

  “夜路长哟,不急走哟......”枯死的老树下头,那么多人和念经似的念叨着,既诡异又阴森,看着他们一张张已经铁青色的脸,还有无神呆滞的眼神,再听听鬼喊一般的碎语,身上的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。

  “夜路长!长你娘!”大头佛快步走到枯死的老树跟前,一声大吼,随着他一声大吼,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他的头顶还有两边肩膀上头,好像升腾起一片昏红的光。人身上三把阳火,肉眼是看不到的,但是大头佛显然是和老鬼那样天生阳气极重的人,不怕这些脏东西,一步赶过去,吼声把枯树下的人都惊住了,像一群受了惊的鸟,扑通扑通的乱跑。

  但是死在老槐树下头,永远会被压着,这些人跑不脱,绕着老树不断的绕圈子。大头佛果然是凶恶到极点的人,连鬼都怕他。

  “想拦老子的路?”大头佛站在枯树跟前,那个脸色发青的老太婆战战兢兢,站都站不住了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,不断的磕头。大头佛哈哈一笑,道:“信不信老子把这棵树砍了,就留下树根!”

  “别......别......”老太婆惊慌失措,磕头如捣蒜。被老槐树困住的脏东西,如果意外让家里人知道了,或许还能请到有本事的人,做法事把枯树连根挖出来,这样做,被压住的冤魂还有脱走的机会。但是树干一旦被砍掉,旁人看不出来,只留下土里的树根,那些被压住的脏东西永远都没有再翻身的可能。对于这些“人”来说,砍掉老树,和要人命一样。

  “你说不就不?你一说老子就走了,老子的面子何存?”大头佛跟老井下面的女人茶花一样,天生就喜欢刁难人,就算对方变了鬼,也要拿来吓唬一番。

  “别!”那老太婆真的被凶神恶煞的大头佛给吓住了,磕着头道:“我就是个女人啊,求求别砍了这棵树,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啊......”

  “脸呢!要脸不!”大头佛噗的吐了口唾沫,头顶上隐隐约约的那把阳火轰的一盛,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:“一脸皱巴皮,还他娘的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,老子肚子里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!”

  这一巴掌没有抽到老太婆,但是大头佛一身阳气逼人,老太婆啪的就被震的一歪,赶紧爬起来继续跪着,苦苦哀求。大头佛是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人,事情对自己没有好处,就为了为难别人,也要去做,一卷袖子,踢开老太婆,对着那棵已经枯死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槐树,咚的就是一拳。老树干枯,一拳被打的摇摇晃晃,一群绕着圈逃窜的人都慌了,哗啦啦跪了一地。

  “不要!”老太婆继续哀求道:“不要砍了这棵树,别砍它!我告诉你们件事儿,别砍......”

  “你有什么事,跟老子有屁的干系!”

  “跟你们有干系,一定有干系!”老太婆就像一个人为了保命一样,口无遮拦,只求能活下去,跪在大头佛面前,磕着头道:“一定有的......一定有......”

  “真有?”大头佛看那老太婆说的一板一眼,收回拳头,道:“说说看,要是不合老子心意,或者欺蒙我,放不过你!”

  “不敢,不敢......”老太婆如蒙大赦,赶紧就抬起头,朝我们来路的黑暗中看了一眼,压低了声音,道:“你们两个身后......一直跟着一个......跟着一个不是人的人。”

  “什么?”我站在不远处,听到老太婆的话,猛然觉得身子一凉,不由自主的就回头去看,脏东西对有些事情的感应,远比常人要敏感的多。我和大头佛一路走过来,什么都没有察觉,但那老太婆在大头佛的凶焰之下,应该不会瞎说。

  “是么。”大头佛并没有慌张,侧脸看了看我,又对老太婆淡淡的道:“没有看错吗?”

  “不会,不会,真真的!”老太婆连忙就磕着头道:“不敢瞎说,不敢的......”

  “好了,老子知道了。”大头佛沉吟了一下,踢了那老太婆一脚,道:“今天饶你一次,以后呆在这里,多多害人。”

  “不敢了,再也不敢了......”

  “戳你娘的!老子叫你害,你就害!”

  “是是是,多多害人,多多害人......”老太婆不敢还嘴,顺着大头佛的话连连应承。

  大头佛转身对我招招手,示意我走。但是我已经被老太婆说的发毛了,扭头看看,身后走过的那条路上,没有一点点动静和异样,就算全神贯注的去观察,也观察不出什么。

  “走,不要回头乱看。”大头佛走到三岔口正中间的那条小路上,若无其事的对我道:“咱们杀了旁门的人,十多天了,消息肯定会散播出去,旁门那些人真的长出息了,知道老子来了,竟然不逃,还敢暗中尾随。”

  “那老太婆说的,跟着我们的,是旁门的人?”我心里一疑惑,老太婆分明说,跟着我们的,是一个不是人的人。

  “三十六旁门里面,头头道道多的是,净是些阴损东西,有时候,比老子还狠!”大头佛一直都不回头,装着没事的样子,道:“小子,你不要慌张,也不要东张西望,咱们慢慢走,找到机会,老子会揪他出来,不管是人是鬼,一拳打爆了,看他还有什么花样!”

  我也不知道大头佛是在吹牛,还是的确胸有成竹,但是一路跟着他杀了几场,知道这个人相当厉害,无怪当年三十六旁门要暗中密谋很久,才群起攻之。

  我们两个按照正常的速度,沿着中间那条小路慢慢的走着,再有大概十里地,就到皮影子所在的皮家坳了,我虽然没有回头,但是心里始终忐忑不安。大头佛一言不发,连头都没回,但是可以看见他的两只耳朵,都在不停的微微颤动,显然是在紧密倾听周围任何一丝不正常的响动。

  慢慢的走了一两里路,小路旁边都是齐腰深的杂草,河滩水量充沛,汛期之后的荒草长的特别茂盛,大头佛的肚子咕噜噜一阵响,皱着眉头道:“小子,等等,老子连天吃肉,肚子有点不畅快,得去方便方便。”

  说着,大头佛一头扎到路边的草丛里,脱裤子蹲了下来,排泄声翻江倒海。我一个人站在路上,心里就有点发慌,忍不住回头看看,那条路依然静的没有任何声音。

  约莫过了有五六分钟,身后十几米外的草丛突然一动,大头佛的身影嗖的就从荒草里蹿了出来,迅猛到了极点,他手里握着一块足足有人脑袋大的一块石头,对着前面用力掷了出去,嘴里一声大喝:“给老子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