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叠龙局


雨来了,伴着疾风。疾风骤雨里,王换带着黑魁,一步一个脚印,朝着赌档走去。

黑魁跟在王换身后,壮硕的身躯仿佛一座钟塔。黑魁感觉,今日的王换像换了一个人一般,杀气四溢,仿佛杀神出世,让人脊背发寒。

每逢雨天,别的板屋基本都会提前收摊。唯独赌档里,人头攒动,比平时还要热闹几分。

在鬼市讨生活的,多是刀头舔血的粗人,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,对他们来说,挣的钱除了养活老婆孩子,最大的乐趣,无非就是赌档和鸡笼。

当薛十三看到王换的时候,微微一愣,随即迎了上来。

“阿弟!你怎么又来?”薛十三脸色一下绿了,拖着王换要朝外走。

他知道龙头要对付王换,以薛十三的见识,他并不认为王换有什么胜算,所以,薛十三不想在这段时间里跟王换有什么交集。说白了,薛十三平时和王换相处的不错,但西头鬼市中的交情,终究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,命若没有了,哪里还有什么利益可言。

“你放心,今天不找你,我是来找曾虎的。”

王换的声音很冷,薛十三这种人精一听,就知道今日的王换,来意似乎不善。况且,王换身上的杀气四溢,遮掩都遮掩不住。

薛十三咽了口唾沫,他不想在这段日子跟王换有什么交集,但他更不想在这段日子得罪王换,王换若真的翻脸,薛十三心里也怕。

“阿弟,你找曾虎做什么?”薛十三有些想不通,王换和十三堂的矛盾,已经到了不可化解的地步,双方剑拔弩张,准备开战。可偏偏在这个时候,王换又跑到赌档这边来找曾虎,薛十三的脑袋发晕,他觉得,王换是个聪明人,不会在这个时候做什么蠢事。

“叫曾虎出来就行了,这边没有你的事。”

“我真正搞不明白,你到底要做什么啊。”薛十三叹了口气,他已经打定了主意,自己在王换和曾虎之间是插不上手的,唯一能做的,就是老老实实的做一个旁观者。

薛十三转身走进赌档的内堂,内堂是平时用来盘账,休息的地方。曾虎正翘着二郎腿,躺在躺椅上打盹,薛十三凑过去,小声跟曾虎说了。

“他真嫌自己活的久了?”曾虎听到王换的名字,眼睛便红的像是充血,他唰的坐起来,径直奔出内堂。

曾虎能做到领堂,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,他虽然对王换恨的牙痒,但十三堂还未跟王换真正开战,既然身在赌档里,就得守赌档的规矩,否则,以后就没人来赌档赌钱了。

“你来做什么?是觉得我这个赌档的钱好赢?”

“哪条规矩写明了,我不能来赌档?”王换慢慢抽出一支烟,叼在嘴上,身后的黑魁立刻擦亮洋火,给王换点烟。

“能,怎么不能?”曾虎咬着牙笑道:“来赌钱,还是来赌命?”

赌档只有这么大,王换和曾虎一说话,赌徒们便觉得今日有热闹可看了,纷纷停止了下注,各自朝前凑了凑。也有些赌客胆子小,看到架势不对,赶紧躲到墙角边,却又不肯走。

“今天,赌钱,赌命,而且。”王换喷出一口烟,淡淡望着曾虎:“我还要平你的盘。”

“平我的盘,平我的盘……”曾虎咧嘴就笑起来,赌档不仅有他和薛十三的股,龙头也有股,在赌档惹事,那就真的是在跟龙头作对。

“别人的盘,你敢去平,你的盘,我就敢平。”

王换的话音一落,十几条壮汉慢慢聚拢到曾虎身后,这些都是赌档里养着看家的,满脸横肉,看着就不是善人。

“想平我盘的人多了,你算老几?莫非失心疯了,又玩狗急跳墙那一招?若是那样,我赏你几块大洋,留着你买棺材。”

王换从身上掏出了一封大洋,整整一百块,随手扔在赌桌上。

曾虎看看桌上用红纸包裹的大洋,嗤笑道:“就凭这一百大洋,就想平老子盘?你脑袋莫不是给门夹了?”

“接不接?”

“老子接了,你想怎么平?”曾虎脱掉了身上的麻衣,甩到一旁,后背那条下山虎,在油光灯下显得狰狞凶猛,“今日你若是平不了老子的盘,就把你的命留下来!”

“赌大小,你坐庄我买,叠龙局,赢的人活,输的人死。”

黑魁微微皱眉,他对王换算是了解的,王换从不好赌,今天却赌的这么大,

叠龙局的规矩,一方下注,一方坐庄,每把赢的钱都不下桌,直到一方输无可输,如果够狠,最后一把就赌命。

“老子敢下山来开赌档,什么局没玩过,拿骰子!”

长条方桌摆着骰盅,曾虎站在里头亲自摇骰子,王换站在外面,叼着烟默不作声的看。

黑魁站在王换身后,赌局还未开始,他手心已经捏了一把汗。

赌档里的人,悄悄的退走了几个,王换来找曾虎以叠龙局玩命,这绝对是西头鬼市的大事。混在赌档里的眼线,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。

夜雨中,赌档的消息被一个一个人相互传递,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来,用不了多久,西头鬼市里的头面人物,都会收到消息。

这一夜的西头鬼市,注定不会平静。

腥风血雨就要来临,王换首先发难,剑指曾虎。至于他究竟有几分把握,不到最后,没有人知道。

曾虎的手臂比王换的大腿还要粗,摇起骰子来,咣咣作响。

啪!

曾虎按下骰盅,斜眼看看王换,低声喝道:“一把要你命,说,买大卖小!”

王换一直侧着身,并不理会曾虎的气势,淡然说道:“三四五,大!”

曾虎也不墨迹,当即掀开了骰盅,三颗骰子静静躺在骰盅里,真的是三四五,曾虎的右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跳,身旁的帮龙数来一百大洋,扔在赌桌上赔给王换。

其实,叠龙局上的钱,已经不重要了,就只是个数字罢了,到了最后,总有一个人要倾家荡产。

“换骰盅!”曾虎咬了咬牙。

第一局用的是普通骰盅,声音清脆。江湖上能听声辩音的能人异士不是没有,曾虎敢开赌档,自然也是见识过的。王换敢来玩叠龙局,有点不为人知的本事,曾虎并不会觉得太过意外。

第二局的骰盅要比普通骰盅大上一倍有余,这种骰盅内置了三层厚厚的棉花,而且中间一层还有无数细小的钢珠,摇动起来,中层钢珠相互碰撞,发出的声音足以干扰一切试听。

曾虎再次摇动骰盅时,心里很确定,王换出不了千。

沉重的骰盅重重墩在桌上,曾虎的额头冒出一片油光光的汗水,翻着眼皮望向王换。

“来!”

王换又叼上一支烟,趁着黑魁给自己点烟的机会,说道:“三四六,大。”

曾虎揭盅的时候,外围的赌客暗暗觉得惊讶,骰盅里的三颗骰子竟然真的又是三四六,老赌客猜骰子点数,能猜到七成准,已是很了不得了,但王换猜骰子,和自己亲眼看到似的,准的邪乎。

“你出千!”曾虎有些输不起,输不起钱,也输不起面子。他一把将骰盅扫到地上,嘭的一拍桌子:“在赌档出千,就是死!”

“我本来想多跟你斗几手,让你再闻一闻尘世的气息,这个机会,你不要。”王换的手猛然一动,曾虎抬手招架,但王换的手指灵动的无以复加,在曾虎的眼前穿花似的一晃,一下就捏住了曾虎两根还没有愈合的断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