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 相认


这个叫做徐晚亭的大老板望着小茶碗,小茶碗也望着他。眼中的泪,或许擦得干,可心里的泪,流起来便止不住了。

“先生......我该回家了......”小茶碗过了很久,才像是从梦中惊醒了一般,弯腰想要把散落在地上的糖果捡起来。

“掉在地上的东西,就不能要了。”徐晚亭轻轻拉住小茶碗的胳膊,说道:“等天亮时,西头城最大的糖果店就是你的。”

“我......”

“你姓徐,你娘从来没有忘记过,十九年前她遇到的那个落魄男人。”

小茶碗下了马车,青衫随从立刻恭敬的跟在身边,送她进了西头城。

小茶碗的家,在一条破旧的弄堂里,家里隐约已经亮了灯,站在门外,还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剧烈的咳嗽声。

“先生,我到家了......”小茶碗转头看看青衫随从,说道:“谢谢......”

“回家吧。”

小茶碗进了院门,青衫随从又等了片刻,不多久,几个人从弄堂一端走进来,青衫随从对为首的那个说道:“将这里看好了,一点差错也不许出,中午时,我过来接人。”

青衫随从回去的路上走的很慢,绕着西头城几乎走了大半圈,他终于看到了一家挂着大华糖果招牌的店铺,店铺的门脸很大,透过玻璃橱窗,还能看见里面摆着琳琅满目的西洋东洋糖果。

青衫随从出了城,重新来到马车旁,徐晚亭拉开车窗,问道:“孩子住的什么地方?”

“一条破弄堂,院子也破,日子多半过的很差。听姑娘说,她很小时被这家人收养了。”

“今天你去办几件事,给孩子买糖果店,在西头城找一处好些的房子,或租或买,我要在西头城这里办事,或许得住上一些日子,午饭前,把孩子接回来,收养她的那户人家,给他们钱。”徐晚亭说到这里,顿了一顿,镜片后面的双眼中,陡然透射出一股让人骨子里发寒的精光:“打听清楚,当年是谁把孩子赶出来的,查清楚了,一个不要留。”

“晓得。”

车窗又被关上时,徐晚亭靠在椅背上,目光一瞥,还能看见散落在地上的糖果。

这么多年,只有他知道自己是如何过来的,什么样的阴谋诡计,血腥残酷,这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是否能达到自己的目的。

他从不觉得自己亏欠别人,这世道就是如此,弱小的被吃掉。强者捕猎时,是不会讲究任何道理的。

青衫随从等到上午九点多钟,先到了那间已经看上的大华糖果,大华糖果的老板,是一个据说在外洋留过学的人。青衫随从找到对方,说明了来意。

大华糖果的老板,跟西头城另一些做买卖的生意人不同,有的传统生意人,只是固守着祖业,或者祖传的手艺,即便有人出高价去收买他们的产业,他们也绝不动心,因为在他们看来,卖掉祖上遗留的东西,就是把这个家族的魂魄给卖掉了。

可大华糖果的老板所看重的是利益,青衫随从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高价,大华糖果的老板暗中欣喜的同时,也很为青衫随从的脑子担忧,他觉得脑子没有毛病的人,是不会用这样的价钱去收购一家糖果店。

但他并不了解,青衫随从,或者说,并不了解徐晚亭。徐晚亭交给青衫随从的道理就是,若能用钱搞定的事,就不要多废话。

青衫随从留了一个人,在糖果店这里协助老板办一些交接的手续。随后,他又来到了小茶碗居住的弄堂,天亮之前留在这儿的几个人都在,青衫随从想要敲门,但刚一伸出手,透过门缝,便看到小茶碗正搀扶着养父,到院子里来晒一晒太阳。

“爹,这是......”小茶碗拿出了一个钱袋,里头装的是徐晚亭昨晚所给的茶钱:“这是昨天一个喝凉茶的老板给的茶钱。”

“多少?”

“二十块大洋。”

“他为什么给你这么多钱?”养父接过钱袋,拿出大洋,一枚一枚的数,一边斜眼看看小茶碗:“我同你讲,我们家可一向是干干净净的正经人家,你在外头做小买卖,时常能带回来钱,这个世道,在外头赚钱能有这么容易的么?”

“爹!你......”小茶碗脾气一直很好,可听到养父的这些话,她很恼怒,平时生意不好,挣不来钱时,养父会埋怨,说白养她这么大,等收到钱交回来,养父又怕钱不干净,让人家说闲话。

“这里怎么是十九块?”

“原本是装在兜里的,若少了一块,不知道是丢到哪里去了。”小茶碗转过身:“我去做饭。”

“好好的大洋,装在兜里怎么就会少了一块?”养父转过脸,望着小茶碗走向厨房的背影,说道:“我养你这么大,可不是叫你带着小心眼藏钱的。”

“我没有藏。”小茶碗低下头,也不去争辩,她在这个家里活了十几年,早已经知道,争辩是没有用处的。

小茶碗进了厨房,养父将钱袋扎进,嘴里还在嘟嘟囔囔,等他再转过头时,就看到推开院门的青衫随从。

青衫随从原本叫人带了五封大洋,每封都是一百块。但隔着院门看到小茶碗养父的样子,他突然又不想给那么多了。他只拿了一封大洋,走到养父面前,抬手丢了过去。

“这个姑娘找到自己父亲了,我来接她走的。”

“你是什么人?”养父病的厉害,脑子却没有坏,他看到青衫随从的举动,再看看对方随手便丢出的一封红纸包裹的大洋,心里立刻猜得出,这人一定有钱:“我收养了十几年的闺女,你说接走就接走?你知道我养她这十几年花了多少钱么?给一封大洋,你也不觉得寒碜......”

青衫随从淡淡的瞥了养父一眼,慢慢说道:“人我接走,若你还说废话,我把你连同你那两个读书的儿子,都绑了丢在城外喂狗。”

对于西头鬼市的人来说,一个白天都是在睡梦中度过的,卫八也不例外,一直睡到了半下午。

他懒洋洋的洗漱了一番,然后出门朝着鬼市那边走。这种日子,过的很平淡,可卫八的血,一直都是热的。他渴望找到那些铜牌,找到铜牌,就有可能找到完整的一套白石头,如果白石头返老还童的效用被发掘出来,那他就能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一切。

他走了一段路,突然看到了夕阳映照过来之后,自己留在地面上的一道影子。他是孤零零的,影子也是孤零零的。

一直到这个时候,卫八才回想到,自己孤独了很久了。

自从家门破败,自己被打入死牢的时候,就开始了这场孤独的旅行,徐晚亭把他从相城县的死牢里捞出来,可他并不感激徐晚亭,因为他知道,徐晚亭捞他,只是因为想靠他去做事。

卫八原本是不喜欢孤独的,可是孤独的时间久了,他渐渐的习惯,习惯了这种一个人过活的感觉。

从他的住处,到西头鬼市,有大约六七里的路。这段路是西头城城北的一片荒地,平时见不到一个人影。卫八走的很慢,一边走一边想心事,等走到离鬼市还有四里左右时,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缕余晖。

脚下是一条土路,左手边有一片水洼,水洼积存的是下雨之后留下的雨水,水洼旁,有棵老树,树干粗的一个人搂不过来,枝繁叶茂。

这条路,平时每天都要走的,卫八很熟悉,但今天走到这里时,他觉得有那么一丝丝不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