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帮手


面对王换的慷慨,天九似乎没有感恩涕零的表情,他只是郑重其事的看了王换一眼。

“走吧,拿钱去救你的兄弟。”王换并未失望,因为他知道,嘴上不说谢的人,一般都把谢字牢牢的记在了心里。

“这个情,我记下了。”天九拱了拱手,提着钱袋离开了板屋。

王换自己又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,油灯依然在燃烧,映照着屋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的影子。王换还是看不到自己的影子,他觉得微微有点头晕,深深吸了口气,坐到了板屋的外面。

老断和老瞎子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,鬼市一如往昔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王换坐了一会儿,就见卫八提着一只烤好的荷叶鸡,走了过来。

“生意不好?”

“自从我开始烤鸡,生意就好的不得了,可我今天不想做生意了。”卫八扬了扬手中的荷叶鸡,说道:“我出菜,你出酒,喝一会儿,聊一会儿。”

两个人重新进了板屋,酒是现成的,卫八把荷叶鸡撕开,一股香味就弥漫出来,让人食指大动。

卫八给王换分了一半鸡肉,等王换倒酒的时候,卫八皱皱眉头,嫌酒杯太小。

“瓶子给你,对着瓶子喝吧。”

卫八一点都不客气,拿起酒瓶子,一仰脖就喝下去一小半,王换看的有些眼睛发直,西头鬼市里酒量好的人,王换见的多了,可从来没见过卫八这样拿白酒当白水喝的主儿。

“你能喝多少酒?”王换看到卫八这个样子,感觉对方酒量肯定不小。

“我?”卫八咂咂嘴,似乎在回味酒香,他想了想,说道:“最多的一次,是我从外地回家的路上,掌船的船家把我给激住了,他船上的酒坛子能装九斤九两,我一下喝完了。”

“九斤九两......”王换暗中咋舌,如果这话是别人说出来的,王换会觉得对方在吹牛,可从卫八嘴里说出来,王换竟然毫不怀疑。

他真的相信,卫八能一次喝下去九斤九两白酒。

卫八咧嘴一笑,抓着半只鸡,开口大嚼,嚼两口,再拿两口酒送一送,不到十分钟时间,一瓶子酒喝的干干净净。

王换又拿了一瓶,放到卫八面前,卫八打开瓶子,手突然一顿,他慢慢吐出一小块鸡骨头,抬眼看看王换。

“你好像不太对劲。”

“怎么不对劲?”

“我能看见我的影子。”卫八转头看看自己留在地面上的影子,又看看王换:“你却没有影子。”

王换不由自主又对卫八这个人产生了新的想法,卫八看上去粗枝大叶,是个江湖草莽,但这一瞬间,王换突然觉得,卫八的心,比头发都要细。

“的确,遇到了些麻烦。”王换知道卫八已经看出来了,干脆就没有隐瞒。

“什么麻烦,说说看。”卫八又拿起酒瓶子,咕咚咕咚喝了两口。

王换把事情大概说了说,卫八不动声色的听,听完之后,他丝毫不以为意,说道:“找不出来那个人?我就不信,这世上还有找不到的人。用不用我给你帮帮忙?”

“那很有可能是十三堂的人,你刚到西头鬼市,没必要招惹他们。”

“我不管十三堂还是十四堂。”卫八笑了笑,说道:“我也不是白帮忙,我帮了你,你也得帮帮我。”

“那块铜牌?”

“对,那块铜牌。实话说,我没什么钱,若我能自己找到铜牌,那是最好的,若铜牌在别人手里,你想办法弄过来,无论是抢,还是花钱买。”

“你这个脾气,会得罪不少人。”王换突然想起来,当时薛十三带自己去那条游船上见的那个女人。

那女人是杜家的主事者,王换临走的时候,那个叫杜青衣的女人曾托他杀了卫八。卫八如果不是把人得罪的狠了,人家也不会要他的命。

“混江湖的,有几个不得罪人?又有几个手上是干干净净的?”卫八喝着酒,说道:“今晚你回家的时候,我跟着看一看。”

两个人喝着酒,聊着天,王换想了想,卫八不管出于什么目的,这次肯帮忙,也算是示好,他一直犹豫着,该不该把杜青衣的事情告诉卫八。

祸从口出,这是江湖人都明白的规矩,可王换不想欠卫八那么大的人情,左思右想,他觉得,还是要点点卫八。

“最近,也有别的人在找那样的铜牌。”

“什么人?”卫八果然在意了,放下酒瓶,眉毛不易觉察的挑动了一下。

“我不认识,是听别人说的。好像是杜家的人,还是个女人。”

卫八听到王换的话,微微皱起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,嘴角随即泛起一丝笑意,那表情,似乎不是紧张担忧,而是一种渴望和期待。

王换顿时也搞不明白卫八和那个杜青衣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,但他明白,卫八其实是个聪明人,只要这么说上一句,他心里就有数了。

两个人喝了好半天,卫八也不拿自己当外人,躺在板屋里睡觉,王换自己坐到外面的摊子跟前,朝远处的鬼市眺望着。

连着下了两天雨,等雨停之后,鬼市的人像是比平时都多了些,这一眼望过去,在熙攘的人群中,王换一眼就看到了粉苏。

粉苏永远都是那么清奇,那么出众,即便在喧闹的鬼市里也掩盖不了他的风华。可能是身上的脂粉扑的太浓,粉苏一路走过,迎面而来的行人就纷纷自动躲闪,给粉苏让出一条路,等粉苏走了,人家还在背后追着看。

但粉苏丝毫不以为意,只顾自己走自己的路,目不斜视。他从鬼市两排长长的板屋之间一路走过来,快到王换的板屋跟前时,粉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才挤出了一丝笑容。

“阿弟,富贵斋的五色蜜饯,你来尝尝。”粉苏拿了一只六角盒子出来,放到王换的桌上,自己取出丝帕,小心翼翼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

“劳你跑这么远的路。”

“人家跑点路算得了什么?只是怕你不领情呢。”粉苏收起丝帕,又取出一面小镜子,左右照照自己的脸,说道:“前次叫你请我吃一碗头汤面,你还推三阻四,这笔账,我一直记在心里呢。要不是阿姐叫我过来,我才不肯来,顺便说一句,这盒蜜饯,可是阿姐给你的,不是我给的。”

王换的精神不好,但看看粉苏的模样,再听听他的话,还是忍不住笑了。

“笑什么?你总觉得自己笑起来比别人好看?”粉苏收起小镜子,趴在王换桌上,左右看了一眼,小声说道:“阿姐现在不方便露面,她叫我和你说一声,最近不太平,你凡事小心。”

王换点了点头,花媚姐的脾气,王换还是清楚的,做事比较谨慎,她让粉苏带来这句话,其实也正是告诉王换,十三堂可能要对王换动手。花媚姐本身就是十三堂的人,能带来这句模棱两可的话,已是对王换分外的照顾。

王换和粉苏说了会儿话,粉苏就急着回花媚姐那里,等到粉苏走了之后,王换在周围转了一圈。

周围还是很平静,老断和老瞎子一定隐藏在附近,时刻寻找着那个暗算王换的人,但他们肯定暂时没有找到。

如此这般,一直熬到了鬼市下灯,两排板屋一座接着一座的被拆掉,卫八似乎也睡醒了,从板屋走出来,伸了个懒腰。王换和黑魁把板屋拆掉收好,卫八就跟着他们,一起朝西头城走。

“你跟我走的近,十三堂以后没准也要找你的麻烦。”

“那就叫他们来试试。”卫八捏了捏自己的拳头,一阵骨结噼噼啪啪的轻响,便如鞭炮般响成一串。

他们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,一路走,一路说着话,这个时候的西头城,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,一直走到西条胡同外面的那条小街时,也没有什么动静。

小街冷冷清清,从这头能一眼望到那一头,王换看看卫八,说道:“跟了一路,也没看出什么?”

“就像你说的,那人藏的很深。”卫八一双铜铃般的眼睛,在四周慢慢的扫视了一圈:“我不知道你信不信,我能感觉出来,那人,一定就在附近。”

“我信。”

“先给我放句话,若真找到这人,是不是直接杀了?”

“这也只能等找到再说了。”

卫八没有回答,两只手捏成拳头,又是一阵骨结的爆响声传出。他的外功练的非常好,而且,卫八绝对不是那种只顾埋头苦练的人,他必然有超常的天赋。凡事不努力,一定不能成功,但努力了,却也不一定能够成功。天生的底子是那样,努力只是外因,就譬如一块烂木头,雕的再精美,也终究卖不上价。

“那你仍旧是不相信我?”卫八的骨结响声结束,笑着看看王换:“我和你说过,藏的再深的人,只要在附近,终究还是要露出马脚的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王换的话刚刚问出口,卫八突然动了,壮硕的身躯灵动的难以想象,整个人如一只虎,一阵风,闪电般的扑向了小街左侧的一张破破烂烂的肉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