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

千山和尚迫于叔父的手段,无可奈何,敢怒不敢言,只好说道:“好吧,施主要小僧带路,小僧就带路……只不过现在天也晚了,要不咱们等明天亮了再走路?咱们先在这里歇一夜,省省体力?”

叔父道:“我们不累。这月亮这么明,风又凉爽,正好走夜路,看夜景!”

“是,是,老英雄说的是。”千山和尚道:“不过两位饿了吧?朱大年家里可是有好吃的,要不用些斋饭再走?”

我和叔父一直没空吃晚饭,打斗忙活多时,还真是有些饿了,听那千山和尚这么说,叔父便点点头,道:“这话说的还是。你去弄些吃的东西吧,麻溜的!”

“是,是!”千山和尚没口子的答应,便往灶火屋走去。

叔父低声吩咐我道:“道儿,我到外面瞧一瞧,附近都是什么人家,有没有人留意咱们这边的动静。你看着那秃驴,这货不实在,小心他在饭菜里下药。”

“中。”我应了声,道:“大你出去小心点。”

“嗯。”叔父快步去了。

我进了灶火屋,瞧见千山和尚已经点好了灯,洗净了手,弄了口锅添上水下米熬粥,又去择菜……不愧是大宝禅寺专管食宿的,手脚利索,功夫熟练。

想起来他被我和叔父打了一顿,现在又给我们做饭,我心中倒有些不好意思,便也去帮忙,千山和尚连声的道谢,越发弄得我过意不去。

朱大年家的灶火屋里放的尽是些好东西,有肉有米有菜蔬,还有上好的绍兴黄酒。千山和尚择了些青菜,洗了些香菇,又割了些豆腐,拿出肉来,也切成片片……

我心中暗想:这和尚居然吃肉,果然不好。后来又一想,他连人都打杀了,酒肉戒律肯定早就不守了。

“小英雄,你和那位老英雄都厉害的很啊。”千山和尚趁空跟我说话道:“小僧还从来没有见过手段比你们还高明的人!”

“不敢当。”我说:“别叫我们英雄,我们更不敢当。”

“当得,当得。”千山和尚道:“那位老英雄是小英雄的……”

我回道:“是我叔父。”

“怪不得长得有些像。”千山和尚问道:“两位英雄的口音像是江北的,河南人吧?”

我道:“是的。”

千山和尚越发健谈,侃侃说道:“河南地处中原,自古中华文明发祥之地,是黄老故里,我佛祖庭白马寺,禅宗释源大相国寺,还有那天下第一名刹少林寺都在河南,大唐法师唐玄奘也是河南的,可谓是人杰地灵,小僧是仰慕已久了,一直想去,可惜没有机缘……”

“您过奖了。”我对这千山和尚没有什么好感,但是听他一直说好话,心中倒是也高兴。

只听他又说道:“河南的好去处甚多,名都大郡不计其数,中国古今五千年,倒有一多半是在河南建都。洛阳、安阳、开封、许昌、郑州均是大朝兴盛之地,也多有玄门望族,不知道两位英雄是河南哪里的人?”

我正想脱口而出说是“许昌”,话到嘴边时突然想起叔父的交待,顿时心生警惕,把话咽了回去——这和尚不实在,兜了这么大的圈子,估计是要套我的话,摸清楚我和叔父的来历!

君子但说无妨,小人却不可不防。

许昌的玄门世家虽然不少,但也有限,辖下禹都有三家——颍上镇蒋家,张家寨张家,再者就是我麻衣陈家了。

如果我说出来是“许昌”,这和尚必定能猜到我和叔父是麻衣陈家的人。

于是我淡淡说道:“河南也有不少地方是穷乡僻壤,说出来大师恐怕也未必知道。”

“哦,也是,小僧其实孤陋寡闻的很,呵呵,呵呵……”

千山和尚见我有警惕之心,便不敢再追着这个问题问,下面又说了好些话,譬如问我和叔父南下是做什么,又问我和叔父是怎么跟朱大年扯上瓜葛的……

看似是东扯一句,西聊一句,却都是拐弯抹角的套话,我有时候随意回上一句不疼不痒的话,有时候索性不吭声。

直到饭菜都熟了,叔父突然在外面干咳了一声,走了进来,说道:“聊得很投机啊!”

千山和尚惊讶道:“老英雄真是好本事,走过来无声无息的,小僧竟然半点都没有察觉!”

“嘿嘿……”叔父冷笑道:“大和尚是专注于要做某些勾当,所以才听不见的吧?”

叔父刻意重重说了“勾当”那两个字,我心中便知道这千山和尚刚才是捣了鬼,可是我也没弄明白他究竟捣了什么鬼,饭菜里没下什么东西,我是防范清楚的。

那千山和尚讪讪的一笑,说道:“两位英雄坐吧,小僧给两位英雄盛饭!”

隙间,叔父悄悄对我说道:“我早就回来了,偷听你们说话多时。这个秃驴有三次想在背后对你下手,幸亏你都凑巧转身,这才没叫他得逞!”

我不由得吓出了一身的冷汗,再瞧千山,一脸皮实相,浑若没事人,竟想不到他是如此恶毒之人!

叔父又道:“你江湖阅历太少,大教你两句话,第一,千万不要和人看水,无论河水、井水、湖水、海水;第二,千万不要背对人。”

我不由得想起来夜里差点被朱大年推到井里去,再想千山和尚的行止,又是出了一身的冷汗,把叔父的话牢牢记在心中。

对千山和尚,我又有了说不出的嫌恶,这货两面三刀,口蜜腹剑,实在不是东西!

叔父还要千山和尚带路去大宝禅寺,倒也没说破他。

叔父修童子功,用餐虽多,却都清淡的很,不吃肉,不喝酒,这一点跟老爹相反,老爹从来都是大口吃肉,大口喝酒,不停的抽烟。

我从小跟叔父长大,习性多半学了叔父,也不喝酒,也不抽烟,只是年轻食量大,能吃肉。

倒是那千山和尚,一连喝了六瓶的绍兴黄,也不见醉。

饭罢,叔父把碗一推,道:“走吧!”

千山和尚说:“小僧先把锅碗瓢盆刷了吧。”

叔父冷冷道:“要不要我先把你的爪子给掰折了?”

千山和尚只好前面带路,口中却嘟嘟囔囔道:“那些学生兵厉害的很,手里是有枪的……”

叔父喝道:“闭嘴!”

千山和尚便不敢再吭声了。

途中,千山和尚被叔父逼迫,不敢稍有停留,因此我们三人脚程又快,走到半夜,便瞧见一处山——在老家时,去金鸡岭、轩辕岭、石人山,还有郑州的嵩山,安阳的太行,济源的王屋,洛阳的老君山,焦作的云台山,都是山势雄伟峻峭,海拔也高,这次来江南,所见之山,多俊秀小巧,也不见多高。

我们三个拾级而上,不多时便到一座禅院的山门口,抬头看见一块大匾,上面却糊了一张大纸,遮住了原来匾上的字,想是“大宝禅寺”四个字。

山门紧闭,我们三人不去敲门,而是翻墙跃入。

千山和尚越来越紧张,早出了一额头的冷汗,贪生怕死至此地步,也实在叫人瞧不上。

院中静寂,却一派狼藉——大殿前的香炉被推倒了,香灰洒了一地,桌椅毁坏,香案残缺,石碑断裂,各个不成样子。

我们溜到经书房,见匾上贴着一张大字报,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八个大字:一切佛经,都是狗屁!

真是让人又悲又气又好笑。

再摸到方丈室附近,却听见屋里有人唱歌:“下定决心,不怕牺牲,排除万难,去争取胜利……”

又有人说道:“老刘,别唱了!你们不敢,我敢,明天我就把那观音像给砸了,我就不信会遭什么报应!”

原来是一群学生兵要毁坏佛像,却心中害怕,商议到半夜,唱歌来互相鼓励。

千山和尚惊道:“方丈室也给学生兵抢了,看来我师父不在这里住了,咱们快快下山去吧!”

叔父道:“学生兵不过是抢了方丈室住,天然禅师未必就不在寺中!你给我老老实实的找,不然……”

正说之际,叔父突然住口,猛地扭头,低声喝道:“谁!?”

我也急忙回头,只见月光下站着一位老和尚,形容枯槁,面色惨淡,长眉长须,衣衫破烂,唯独一双眼睛精光灿然,闪闪发亮。

千山和尚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磕头道:“师父,徒儿是千山啊!”

叔父也松了一口气,道:“老和尚,许久不见了!”

原来他就是天然禅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