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7章

等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老二已经开始舔自己的手指头了。

老爹不禁骂道:“你咋恁下乍?!”

老二擦擦嘴,道:“我都两天都没吃饭了,快饿死了,你说这话可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——”突然间,瞧见了说话的人是老爹,登时怔住,再一瞧叔父也在旁边,立即揉揉眼,朝我惊呼道:“大哥!这,这俩人是谁啊?咋跟咱爹、咱大恁像!?”

众人先是一愣,随即全都忍俊不禁,一时间惊怖、恶心的气氛尽皆扫除,四下里都稍稍轻松起来。

叔父过去把他揪了起来,笑骂道:“你睡成信子了?连你亲老子和你亲大都认不出来了?!”

“真的啊!”老二嚷嚷道:“我就记得我被老畜生打晕了,咋一醒,老畜生没影了,爹和大从天而降!阿弥陀佛,乖乖隆地咚!”

闹了好一阵,老二才算是彻底缓过神来,瞧着叔父手里的鸭,“嗷”的又是一声叫,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劈手夺过,张嘴又去咬。

叔父大声道:“这是人肉!”一伸手想要止住他,老爹却摇了摇头,道:“叫他吃吧,无知者无畏,无畏者亦无所谓。”

叔父一愣,便不再动手。

“就是人肉我也吃!”老二呜咽着说道,突然间听见老爹的话那么说,又斜眼瞧见我们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异样,便停了下来,把吃到嘴里嚼碎的肉泥儿吐到掌心上,凑到眼前,一边细细的看,一边喃喃的说:“真是人肉?明明是鸭肉啊,大,你就会吓我!”竟又塞进嘴里吃了。

我们各个看的都是一阵恶寒。

老二大快朵颐,霎时间把那盐水鸭吃了一半,我忍不住道:“爹,老二这真没事吗?”

“没事。”老爹道:“吃盐水鸭能有什么事?”

我奇道:“您,您不是说……那,那您说的味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

“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阳人阴德,阴魂阳报。”明瑶在一旁突然说道:“陈叔相术通神,刚才说能嗅到四百种味道,这四百种味道恐怕不单单是阳实之味,还有阴虚之味吧。”

众人都不由得茫然相顾,不知道明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,老爹的脸上却露出了赞赏的神情,朝明瑶点点头,道:“说的不错,闺女你可真聪明。”

明瑶一笑,说:“谢陈叔夸我。”

叔父不耐烦道:“大哥,到底是怎么一回事?”

老爹道:“这肉是你买的,弘道拿着的时候出了异味,这便应在了你们两人身上。万事随缘而定,你们两个去买肉的地方,找到卖肉的人,总要弄个水落石出。”

老爹这几句话仍旧是不说破,高深莫测。我和叔父不由得面面相觑,叔父道:“我们俩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我和弘道不回家了?”

老爹道:“查完这事儿再回去。”

叔父道:“那你们呢?”

老爹道:“我们就先回去。”

我一听这话,不由得就朝明瑶看去,明瑶的目光早已瞟来,我们四目相对,心意登时想通,脑子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——不舍得分开。

“明瑶你出来也好几天了,你爹和你大哥在家肯定是很不放心。”老爹淡淡说道:“我来的时候,他们反复嘱咐我,让我带你回去。别的事情嘛,都不忙在这一时半会儿的。”

老爹极其擅长察言观色,别人在他身边,任何细微的举动都难逃他的耳目。一个眼神、一个呼吸都能让他瞧出个子丑寅卯,我和明瑶这番行止又怎么能瞒过他老人家?

他说那话明着像是在扯闲篇,暗中却触及我和明瑶的心事,我固然是猛的凛然,明瑶也是面红耳赤,低低的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爹,我,我还陪着大哥吧?”

弘德向来怕老爹怕的要死,听说我和叔父暂不回家,那他必然是得跟着老爹回去了,脸色早就变得不自然了,鸭肉虽香,也吃不下去了。

他眼珠子乱转,煞有介事的说道:“这一次出来,我可是立了好几个大功,不信你问大哥,还有明瑶姐,我可是救过他们好几次……”

“嗯,问是不用问的了。”老爹说道:“家里的辟邪镜子都叫你给抠了,能不立功吗?”

“那是!”弘德得意洋洋的说道:“我比我哥可是精多了,你都不知道我哥他……”说未说完,突然瞧见老爹的脸色不善,便立即闭了嘴。

老爹重重的“哼”了一声,道:“你哥信,没有你精,没有你能!你才真是你娘的好儿子!不枉你娘生你一回!”

耳听得老爹语气有异,似褒实讽,而且句句都提到我娘,却不说他老人家自己,我登时有些心慌,忙问道:“爹,我娘怎么了?”

“他把辟邪镜一扣,嘿嘿……”老爹冷笑一声,道:“咱家可是进了好多的客,你娘差点招待不过来!”

我心中吃惊,知道弘德偷偷抠掉辟邪镜终究还是坏了大事!

陈家祖祖辈辈做的都是攘凶辟秽的事情,与邪祟算是结下了死仇,平日里只是仗着手段厉害,才不畏惧。可是时长日久,难免也有打盹的时候——尤其是在夜里,阴盛阳衰,人又在睡梦中,或多或少会对邪魔外道疏于防范,脏东西也会趁虚而入,因此,家宅周围常常会布置下重重机关,以辅助人力之不足。

那重重机关中,辟邪镜着实是十分要紧的一个环节,它是我家祖上所传,历代高手加持,灵力非凡,寻常祟物一见即遁,不敢撄其锋芒。

至于道行高深的厉祟,纵然不怕,可想要突入门去,也会费上一番功夫,可那样一来,又会引起家中之人的警觉,叫人提起防备——所以,这辟邪镜对我家来说,就好比是普通人家的看门狗,日夜不可离之。

老爹刚才说“咱家可是进了好多的客,你娘差点招待不过来”,那“客”是人是鬼,还属两说!

我又连忙问老爹:“娘她,她没什么事儿吧?”

“叔不是在这里嘛。”明瑶安慰我道:“婶子肯定没事。”

我心中顿时稍安,明瑶说的对,娘如果出了什么大事,老爹也不会来太湖了。

老爹缓了缓,道:“前天夜里,我没在家,西院的红薯杆子失了火,你娘睡得又沉,好在家里有猫王,乱叫乱嚷终于喊醒了你娘,才没叫房子给烧了。”

我立时吓出了一身的冷汗,知道老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,可是事情的严重性却是难以想象!

我曾经听老人传言,淹死的人怨气不消就会变成淹死鬼,拖人下水,暗害人命;被火烧死的人也能变成烧死鬼,纵阴火酿大祸!所以才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火灾突然发生,更有火灾势头蔓延的极大,无法控制,不烧死数十条人命绝不肯罢休!

我家里西院的红薯杆子码放整齐,远离火种,无缘无故绝不会失火,娘为人机警,独自在家时也不会睡得很沉!而猫王极富灵性,如果不是遇见了邪事,也不会乱叫乱嚷,那必定是家中进了极厉害的祟物!

如果不是猫王,不但房子会被烧掉,娘又睡得很沉……那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!

我不由得狠狠的瞪了一眼弘德,本来想要骂他几句,又瞧见他一张脸白的毫无血色,已经是被吓得不轻了,心中也肯定是知道自己错了。再想到他确实拿着辟邪镜多次派上大用场,就忍住没再说他。

转而对老爹说道:“爹,家里有事,您就快些回去吧,别在这里耽搁了。”

“嗯。”老爹点点头,瞥向李玉兰和封从龙,道:“你们有什么东西要收拾的,全都带好,咱们这就得走了。”

大伙都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带,阿罗又要照顾潘清源留下来,百川大师、袁重渡的尸身便都交给她来料理,或入土为安,或烧个干净,都随她心意,我们一众人与她匆匆作别。

等到了东山岛边,众人不由得又暗暗叫苦——夜色苍苍,大水茫茫,却没有一只船停在岸边,怎么脱身去?!

叔父叫道:“大哥,咱们来的时候坐的船肯定是叫袁洪荒给坐走了!狗改不了吃屎,这个老东西,始终不安好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