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5章

直到出了村子,我才缓下步伐来,但茫然间,也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
又走了片刻,忽见是颍上镇到了,蒋家村近在眼前,我迟疑了片刻,便往岳父家里走去。

还没进院子里,就听到一阵孩子的嬉闹声,大门是虚掩着的,我推门而入时,看见五岁的蒋梦白已和三岁的蒋梦玄,一人骑着狗,一人骑着猪,正满院子里追逐着玩,瞧见了我,两人都从猪、狗上下来,叫嚷道:“姑父!姑父……”

我过去一手搂了一个,抱在怀里,岳父听见动静,已经从屋子里走了出来,道:“是弘道来了啊,就你自己个?我那元方外孙呢?明瑶呢?”

我道:“是我自己来了。哥和嫂子呢?”

岳父道:“出去照管鸽子了。我瞧着你脸色不对啊,惹啥事了?进屋里来说——梦白,梦玄,你们俩自己玩去,让姑父进来!”

“好。”梦白和梦玄下去了,我跟着岳父进了堂屋。

进了屋,岳父说道:“喝什么酒?”

我一愣,忙道:“您知道我不喝酒的。”

岳父笑了笑,道:“看你拉长个脸,跟催账会计似的,跟你爹囔嘴了?”

我奇道:“您怎么知道?”

“我咋知道?”岳父端了茶水过来,道:“坐吧!”

分宾主坐定,岳父说道:“肯定不是跟明瑶吵架了,跟她吵架你不会来我这里。明瑶又没有跟着你来,那肯定是在家里帮你安抚长辈。你娘现在得了孙子,心里头顺畅,不会找你的闲事,所以除了你爹,你还能跟谁吵?倘为你二叔的事儿吧?”

我沮丧道:“是。”

岳父道:“都囔唧啥了,给我学学嘴。”

我便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给岳父听,岳父听罢,用手指着我道:“你呀,平时闷葫芦似的,咋一开说,句句都能把人噎死呢?”

我道:“我确实是这么想的。”

“你就不该这么想!”岳父道:“你爹容易吗?你爷爷早早的撂挑子不干,你爹操持这么大的家业,刚做族长的时候,外有仇雠,内有叛逆,上要接得住姻亲曾家,下要顾得住五千口子,那十年,对于玄门来说,又是古往今来所罕见的浩劫,多少世家大族、门阀派别在那十年里从世上消失?又有多少绝技在那十年里失传?你爹几乎是独撑大厦,把你家保全的完完整整!你居然敢说他对你二叔有异样的心思,这不是该打你那脸,撕你那嘴吗?”

我愣住了。

岳父又说:“你知不知道你二叔年轻的时候,在江湖上惹下了多少仇家?他本事没有大成的时候,又创下了多少祸?最后还不都是你爹给平下去的?你爹但凡有一丁点容不下你二叔的心思,你二叔早死一万遍了!论起心眼儿来,别说你二叔了,就是你爷爷加你二叔再加上你,也比不过你爹!还有,你娘的脾性你也知道,如果不是你爹一直护着你二叔,你二叔能住在你们家那个院子里?到现在,你二叔出事了,你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你爹头上去,不要良心了?!”

我听得冷汗涔涔而下。

岳父又说:“你约摸着你爹不疼你不亲你?历来有句老话,君子抱孙不抱子,太宠儿子,怕儿子不成器,所以你爹疼你是疼在心里,不说出来而已,小时候,你出去乱跑,哪次不是你爹悄没影的跟着你,暗地里护着你?五岁的时候,你偷偷下水,差点淹死,河里突然漂了一截木头,让你抱住了,你才上了岸,你以为真是凑巧?那是你爹扔进去的!六岁的时候,你往岗上跑,碰着了三头饿狼,你踢了三脚,一脚踢死一头,回来还吹牛,你以为真是你厉害?是你每踢一脚出去的时候,你爹都在暗地里用石子打狼的脑袋!这两件事儿是我听说过的,我没听说过的还不知道有多少。这些事情你爹从来不说,怕说出来伤你面子,你不丁点大的时候,你爹都知道照顾你的自尊,护全你的脸面,你长大了却拿话把他朝死里塞?!有你这么不孝顺的儿子吗?!养你还不胜养个牛犊!”

我立时坐卧不安,站了起来,浑身无处措手足,想起来自己和老爹吵架时候说出来的话,真是该打!

“咋了?”岳父道:“知道错了吧?”

我羞惭道:“知道了。”

岳父道:“赶紧滚回去给你爹赔礼道歉!我这儿也不留你的饭。”

我嗫嚅道:“就是怕我爹不原谅我,我这次估计是大伤他的心了。”

“你还知道大伤他的心了啊。”岳父道:“这回没有好台阶,我看是不好下了。问问明瑶咋办吧。”

正说话间,外面蒋梦白叫道:“姑姑!”

蒋梦玄也嚷了起来。

岳父道:“说曹操曹操到,明瑶来叫你了。”

我和岳父出门,明瑶一手拉着蒋梦白,一手拉着蒋梦玄,正亲昵呢。

见我们出来,明瑶说道:“爹,梦白跟我说你教他喝酒?”

岳父道:“这小赖种,敢告我的状!?”

梦白赶紧躲到明瑶身后,道:“不是我告的,是我姑姑闻到了我身上有酒气!”

岳父道:“男子汉大丈夫,不喝酒会中?”

“胡说!”明瑶瞪眼道:“你以后再灌他们俩酒,我就带他们到陈家村里过,让你见不着孙子!”

岳父道:“你敢?!”

明瑶道:“你看我敢不敢?!”

岳父瞪了一会儿眼,不由得又软了下来,道:“你这妮子不孝啊,天天吵你亲爹。还有陈弘道,也是个不孝子,你们俩真是一家的……”

明瑶道:“再胡说?!”

岳父嘟嘟囔囔的,也不知道说的是什么。

明瑶对蒋梦白、蒋梦玄说道:“你们爷爷再让你们干什么你们不愿意干的事情,就告诉姑姑,姑姑治他!”

蒋梦白、蒋梦玄齐声道:“嗯!”

明瑶这才看向我道:“走吧,回家吧。你这次可真把咱爹给气得不轻。”

我道:“我不敢回去了。”

明瑶道:“我安排好了,你跟我回去吧。人家都是媳妇儿往娘家跑,你这倒好,女婿往丈人家跑。”

我尴尬的跟着明瑶走了,路上,我道:“你怎么安排的?”

明瑶道:“回家你只管跪在门前就行了。”

我一阵心虚加懊恼,从小我就听话,基本上没有惹过爹娘生气,这一次一惹,就是惹的收不住。

战战兢兢的回到家里,老爹在屋里,娘还在劝慰他,老二在院子里直跟我使眼色,我走到屋门前,“噗通”一声跪下,道:“爹,是儿子错了,儿子那会儿昏聩了,说的都是混账话,求您不要生气了。”

“滚!”老爹在屋里咆哮道:“你不是打算不回来了么?!滚出去!”

我不敢再说话,只是跪着。

忽然元方步履蹒跚的走了过来,到我跟前,说道:“爸爸不孝!”

我一愣,回头看向明瑶,见明瑶正朝元方努嘴。

元方又大声喊道:“爷爷不气!孙子疼你!”

老爹便不吭声了,道:“明瑶,抱好你儿子。”

“是。”明瑶过来要抱元方,元方却嚷嚷道:“我给爷爷出气!”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丁兰尺,忽然就戳在我脑袋上了。

这小混蛋手劲儿奇大,我也没防备他,更不敢运气,怕那丁兰尺反弹回去伤了他,这倒好,生生把我脑袋给凿的汩汩冒血。

明瑶、老二、郑玲都齐声惊呼。

明瑶急忙过来抱住了元方,老二则大声叫道:“不好了,不好了!爹,元方把我大哥的脑袋捅了个窟窿!血快止不住啦!”

老爹急忙从屋里出来,按着我的脑袋一看,便骂老二道:“闭嘴!喊什么喊?!去拿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