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

一踏上禹都的土地,我整个心情都变得与之前大不相同了——所见者皆顺眼,所闻者皆悦耳,便是空气,也分外清新。

从禹都下了车,回陈家村的还有二十多里,是要步行的。

我一边在前面走的极快,一边催促走在后面的叔父:“大,走快点!”

叔父慢条斯理的说:“道儿,人欢没好处,狗欢一溜烟儿啊!”

“说什么呢?”

“你急啥急?慢慢走吧。”叔父道:“路上也能琢磨琢磨事儿。”

“琢磨什么事儿?”

“你和蒋家那妮子的事儿。”叔父道:“这回来一路上,我都踅摸着呢。”

我的心不由得“砰砰”乱跳起来,这回家的途中,是要经过颍上镇的。也不知道能不能碰见明瑶。

应该是碰不见的,她肯定还是藏在自家的那个地下密室里吧?

只听叔父说道:“我听你爹提过这一茬子事儿,明瑶是个好姑娘,可你娘不大乐意啊。”

我道:“应承过了。”

叔父说:“你自己应承的算个屁。你娘嫌她丑!”

我道:“那是坏人害的,不是天生的。”

叔父道:“不管咋着,都是丑。”

我道:“以后会好的。”

叔父道:“你别很跟我念牙,回去念得过你娘才是正经。”

听了这话,我满腔的兴奋欣喜顿时化作忧郁,闷闷不乐起来。

“还是我说的吧,人欢没好处。”叔父叹口气,道:“我那个嫂子啊,不好对付!”

清晨七点多钟,我和叔父便走到了颍水大桥,老蒋家就在附近了。

我四周张望了一眼,不见人影,心中更加失落。

刚过了桥,转过道慢湾,冷不防路边大槐树后突然扑出来一道黑影,刷的就到了眼前!

我吓得浑身一激灵,急往后躲,那黑影却止住了,“汪”、“汪”几声,吠的煞是清脆。

却是条威武雄壮的大黑狗!伸着舌头,瞪着大眼,巴巴的瞅着我,还拦住了路。

“好狗不挡道!”我正不自在,又被这大狗吓了一跳,更加没好气,说了句话,就弯腰假装捡石头。

村子里没拴着的狗都有个通病,见人就想咬,可你要是弯个腰,假装捡石头砸它,它就跑了。

可是没想到我弯了腰,那大黑狗也不动,我都把石头捏在手里了,这大黑狗还是不动,反而一屁股坐在了那里。瞅着我的眼神还有种愚弄的表情。

“老蒋!”叔父在后面跟了上来,喊道:“赶紧出来!不然剥了你的狗炖肉吃!”

“哈哈!”

爽朗的笑声中,一道高大的人影“噗通”从树上跳了下来,又吓了我一跳。

那不是蒋赫地是谁?

“伯。”我连忙喊了一声。

“嗯。”蒋赫地拍拍我的肩膀,道:“看着又结实了点。不赖!汉琪啊,你的眼还恁么贼!我藏得恁严实,你都能瞅见?”

“多大的人了,还藏树上。”叔父道:“我没有瞅见你,不过瞅见了这条狗,就肯定想到了你。”

蒋赫地不满道:“说话咋恁别扭!”

叔父“嘿嘿”笑了起来。

他们两位说话的时候,我左瞅瞅,又看看,没见着别的人。

蒋赫地道:“别看了,明瑶没来。”

我的脸唰的红了,嚅嗫道:“不,不是……”

“不是才怪!”蒋赫地道:“她叫我来张望张望,说做了个梦,梦见你们爷儿俩今天能到,还真到了!”

我心中顿时暖暖的,十分受用。

叔父道:“那迎着我们俩了以后,预备干啥勒?”

“一起啊。”蒋赫地道:“我送你们爷俩儿到家里去。刚巧你大哥今儿个不当值。”

“老蒋别急啊。”叔父道:“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。”

蒋赫地一瞪眼:“从长计议个屁!一口吐沫一个钉,说过的就算数,还想变变啊?陈弘道,你啥意思!?”

我听得迷六七瞪,张大了嘴不知所措。

叔父道:“他你还看不出来?问他干啥?!他好说,我大哥也好说,关键在我嫂子,你懂不懂?!”

“今儿就去摆平你嫂子!”蒋赫地喝一声:“小黑,滚回去报个信儿,就说老子接到人了!”

那大黑狗也真精,立即得令,一溜烟跑了。

蒋赫地大摇大摆的就上了路。

叔父摇摇头,拉着我也赶紧跟上。

我这才明白过来,蒋赫地这是要去家里,把我和明瑶的事情赶紧给定下来。

想到此节,我顿时惊喜参半,浑身都揪了起来。

一路上浑浑噩噩,脑子里乱糟糟的,也不知道想的是什么,碰见熟人说话,也没头没脑的乱应付,糊里糊涂的,突然听见有人咋呼一声:“大哥!二叔!哎呀,蒋大伯!”

我猛回过神来,定睛一瞧,老二弘德单穿个秋裤,正在院子里用皂角洗头呢,仰着脸子,头发湿淋淋的顺脖子流水,像个落水的鸡。

我这才意识到,已经到自家院子里了。

门前大杨树下,立着一团毛茸茸的大物,却是那猫王,尾巴缓缓卷着又舒展,两只宝石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打量着来人。

“哎唷!”蒋赫地瞧见那猫王,突然惊呼一声,施个饿虎扑食就朝那猫王蹿了上去。

那猫王“嗷”的一声怒吼,平地跃起六尺来高,白影一晃,便从蒋赫地肩头掠过,尾巴还在蒋赫地脸上扫了一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
接着我肩膀一沉,那猫王已经落在了我的肩头。

蒋赫地捂着脸惊喜交加的回过头来,搓着手,问我道:“弘道,这大宝贝是你养的?”

“不是他养的。”老爹的声音响起,人也从正屋中徐徐走出,一手持卷,浑身麻衣,满脸精神矍铄,双目神光奕奕,冲我和叔父都点了点头。娘跟在他旁边,看见蒋赫地的时候,眉头稍稍皱了皱,我顿觉心中一紧。

叔父道声:“大哥,大嫂。”

我也连忙喊道:“爹,娘!”

“嗯,兄弟回来了就好。”娘说道:“这段时间不在家,让你大哥忙死了。”

“别打颤啊!”蒋赫地急道:“这大宝贝不是养的,是从哪儿来的?”

“那是个猫王,在外面杀了人,也受了伤,弘道救了它,就跟着回来了。”老爹说道:“子娥把它的伤弄好了,它就住在了家里。前几天还救了子娥一命,是个稀罕物。”

“造化啊!”蒋赫地急不可耐,自想流出哈喇子来:“这大宝贝是最灵透的,可遇不可求!弘道啊,把它给了我吧?”

“啊?”

“我把小黑给你!”蒋赫地道:“再送你二十只鸽子!”

“咳咳……”叔父忍不住道:“老蒋,你来到底是干啥的?”

“我,哦,哦!”蒋赫地拍了拍脑袋,恋恋不舍的把目光从我肩膀上的猫王移开,看向我老爹和娘,道:“汉生,子娥,你们都在家,汉琪和弘道也都回来了,人难得恁么齐全!俗话说好事不宜拖,咱们今儿就说说弘道和明瑶的事情吧?”

我顿时脸上起栗,慌忙低下了头,不敢再看任何人。

老二湿淋淋的跑过来,兴冲冲的喊道:“我大哥要结婚了?!”

“滚屋里去!”娘骂道:“丢人现眼!”

老二嘟囔着走了。

我的心也沉了沉。

场面一时稍稍尴尬,老爹微微笑了笑,道:“好哇,就择个日子,先定了亲,然后再选个吉时……”

“哪儿跟哪儿啊!”

老爹的话还没有说完,娘就出言打断了:“八字还没一撇,就定日子?”

“弟妹这是啥意思?”蒋赫地道:“啥叫八字没一撇?”

“蒋大哥,您办事也忒不着调!这是唱的哪一出啊?提亲?提亲也是男的去女的家里对不对?”娘说道:“那件事就是随口说着顽的,您还当真了?”

“说着顽的?!”蒋赫地大声道:“啥都能说着顽,这也能说着顽?!你没当真,我当真了!”

“咋还急赤白脸了?”娘冷笑道:“蒋大哥,结婚这种事,没有逼迫能成的。”

“子娥!”老爹呵斥道:“这事情已经定了,不准跟蒋大哥开玩笑!”

“陈弘道是我生的,我还没同意,谁敢定?!”娘看向我道:“弘道,你是听你蒋伯伯的,还是听你亲娘的?!”

“我……”就在这顷刻之间,我从云端跌落尘埃,我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炸开了。

叔父插言道:“嫂子,道儿老实,你别为难他。”

“我不为难他,你们也别为难我!”娘道:“我的长房长媳,不能要满脸麻子坑的!”

“娘,明瑶那不是麻子坑。”

“你闭嘴!”娘厉声道:“不是麻子坑,跟麻子坑有啥区别?!再一者,就算她好好的,你也不能娶!要娶就得娶门当户对的!”

“哦!”蒋赫地气的脸色发青:“弄了半天,是嫌我老蒋家配不上你老陈家啊!”

“蒋大哥,别听她胡说八扯。”老爹扭头喝道:“子娥,你不准再吭气了!”

“就是配不上!”娘大声道:“蒋大哥想要高攀,请另选门户!”

“我呸!”蒋赫地浑身哆嗦,道:“我还不愿意叫我闺女嫁到你们这破求沙岗地!”

说罢,蒋赫地扭头就走。

“啪!”老爹一巴掌抽在娘的脸上,厉声喝道:“姓陈的且轮不到你当家!”

娘捂着脸,一言不发的进了屋。

老爹急追蒋赫地而去。

叔父叹息一声,推了推完全发懵的我:“道儿?”

“啊?”我受惊似的看看叔父,叔父道:“别上心,好事多磨。”